每當心情煩悶，許伯夷就會隨意翻出一封兩岸家書讀一讀，穿越時空，在字裡行間邂逅一個個陌生家庭的悲歡離合。

　　過去四五十年裡，這位台灣藝術家收藏了上萬封兩岸家書。對他而言，每一封泛黃的信箋都是一劑治愈良方。在離愁別緒的背后，他總能讀到一個“情”字。

　　“那種根植於血脈的眷戀與關懷，很動人，很珍貴！”許伯夷說。

　　一紙家書，一段人生。近期電影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熱映，僑批往事令人動容。其實，兩岸家書的故事裡同樣有情有義。萬千尺素中，平凡絮語跨越長久的歲月，交織共振，訴說著海峽兩岸血脈相連的骨肉親情。

　　許伯夷在工作室內整理兩岸家書。

　　打撈舊時光

　　為什麼收藏兩岸家書？“我想好好‘照顧’它們。”年近八旬的許伯夷回答。

　　上世紀70年代，許伯夷開啟收藏事業，起初收集大陸郵票，家書是隨之收來。偶然閱讀后，他驚覺這些“附贈品”更有意義，記載了鮮活的歷史。

　　當時少有人關注兩岸家書，很多后輩甚至將其當作廢品處理。作為遷台第三代，許伯夷記得，父親也曾要將先祖從福建泉州帶來的信函地契“一把火燒掉”，十幾歲的他懵懵懂懂地心痛，連忙上前攔下，把那些“過期文件”留存至今。

　　“這是我的‘家書’。”許伯夷回憶，小時候奶奶常常講起老家的紅磚古厝、厝前的參天碧樹，因為這些故紙，故鄉有了依稀的模樣。

　　念及往事，許伯夷開始為更多家庭“搶救”兩岸記憶。彼時，這項收藏並無專門渠道，他便托付全島多地古董商販和舊書店主代為留意，還頻繁奔走於一場場拍賣會、二手市集。

　　苦心之外，還需機緣。一次，一戶人家原本答應轉讓一兩百封較有價值的老兵家書，再三糾結下，因不舍而反悔。“人之常情。”他說，隻希望家書得到妥善保管就好。

　　如同在時光大海裡打撈珍寶，數十年間，許伯夷遍尋寶島，積累了上萬封兩岸家書。這些書信涵蓋清末至本世紀初，最多的來自上世紀80年代，寄自大陸各地，通信人有普通百姓、軍旅老兵，也有社會知名人士。

　　“這些年來，我收藏了很多東西，但市場上‘最不起眼’的兩岸家書最能讓我快樂。”許伯夷說。

　　福州孫家家書。（拼版照片）

　　咫尺天涯辭藻間

　　“杭兒知悉，汝動身后，連撥三電盡悉……”1946年，福州人孫上捷在兒子孫世杭赴台工作后，給他寫了這封信。未料小別離竟成長相思，父子此后堅持通信近百封，這些信件輾轉由許伯夷珍藏。

　　“那個年代需經第三地轉寄，過程繁復。”許伯夷說，信中瑣事滿懷真情：父親存了點錢，想盡辦法也要送到台灣給兒子﹔對於家中難事則輕描淡寫，讓兒子不要擔心……多年來，許伯夷不時想起並不相識的孫家，挂念他們后來是否團圓。

　　藏品中，紙短情長的故事還有很多：來台老兵與留在大陸的妻子已分別另組家庭，彼此間並無怨懟，隻盼望對方“過得好”﹔在台生長的“外省二代”，親切問候未曾謀面的大陸親屬……

　　數百年間，一次次魚雁往來橫跨凶險的“黑水溝”，穿越戰火，沖破阻隔，一再詮釋著“家書抵萬金”。

　　早在明清，閩粵遷台先民便通過民間信局、錢庄等中介組織遞送文書。漳州南靖現存一封清道光年間的家書原件，涉及在台置產等事務，展現了移民拓墾的篳路藍縷。

　　日本殖民統治台灣時期，愛國文人連橫堅守寶島，傳承中華文脈。他寫給身在大陸的兒女數十封家書，殷殷囑托盡顯家國情懷：“欲求台灣之解放，須先建設祖國……”

　　1949年后兩岸長期隔絕，直至1987年恢復民間交流。其后兩年間，兩岸來往信件約1300萬封。2008年，兩岸直郵終成現實，居住在北京的鄭堅老人向台北家人寄出第一封直郵家書：“喜聞兩岸真三通，終見親人皆開顏！”

　　多次捐贈后，許伯夷目前還留有少量兩岸家書。

　　雁字回時

　　很多兩岸家書的主人都有一個願望——回家，但窮其一生未能實現。唯有寄出一封封書信，代替自己重歸故土。

　　上世紀80年代末，許伯夷幾經中轉來到泉州，幫去世的奶奶完成遺願——“看一眼家鄉”。一切都無比熟悉，與奶奶的描述一模一樣。

　　孫家父子很可能也有遺憾——信中顯示，1970年孫上捷已至耄耋。思及此處，2020年閩台歷史文化研究院在福州成立之際，許伯夷捐出孫家書信，“讓福州人的故事再回到福州”。

　　近年來，他陸續向大陸多家博物館和高校無償捐贈兩岸家書，其中3559件套現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。

　　“大陸非常重視歷史文化工作，相信這些家書能得到更好的照顧。”許伯夷說。

　　承載共同記憶的兩岸家書如今越來越受到關注，許多兩岸收藏家和普通家庭主動捐獻，各類文博研究機構也加強了征集、保護與研究。

　　位於泉州的中國閩台緣博物館，自2019年啟動了兩岸家書搶救性征集研究工作，得到許伯夷等多方人士捐贈，迄今已收藏近萬封。該館舉辦了多個特展，去年還將研究成果集結，出版著作《兩岸家書》。

　　“這項工作因‘情’而起，台灣同胞的思鄉之情很動人。”《兩岸家書》主編、中國閩台緣博物館副館長沈文鋒表示，兩岸家書的故事深藏中華文化基因，最為直觀地顯示出兩岸就是一家人，是促進心靈契合的重要載體。

　　“要把家書傳承下去啊！”許伯夷說，這些寫滿情義的家書，歷經滄桑歲月而來，也應隨光陰流向未來，為更多人所知曉。

　　記者：褚萌萌、李建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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